我们一生写的字,就是我们的足迹。从容、自在、平静地写自己可以认同的字,在书写中得到人书吻合无间的喜悦。

品评鉴藏,古人著述甚丰,美好意向比比皆是。例如,王穉登点评祝允明临《黄庭经》——“如丰肌仙子,着霓裳羽衣,在翠盘中舞,而惊鸿翔龙,徊翔自若,信是书家绝技!”读来真美,云里雾里。

我们常说《祭侄文稿》“沉痛切骨,天真烂然”,然而,“猛犸象”却更形象地凸显杰出书作的样本价值,它既是无意为之却为千古神品,同时又分明折射出盛唐顶级风华摧折的国破家亡之痛。

对于书法史上语焉不详,只有一点朦胧身影的“草圣”张旭,邱振中崇敬之外,还有同情:因为他的书作虽然受到顶礼膜拜,却被架空,徒享盛誉,后继无人。而对于狂草这种书体,邱则点评道,必须在迅疾的挥运中同时处理好线条质量和空间结构,这不是靠多年苦功就可以拿下,还得有才气。后世那些自以为得狂草三昧的人,不过是漫画式的摹仿。

邱振中不吝笔墨地赞美八大山人,他说,在作画的盛名之外,八大的书作本身还不是特别受人关注,然而,八大却“根本不屑于做一位步人后尘的书法家”。八大有“轻灵的,如在空中飘浮的笔触”,后期的作品《送李愿归盘古序》,少数被夸张的空间显得特别突出,像是“长长的步道上几处突然出现的空场,留下的明亮让人难以忘怀”。

对于已经封神的晋人笔法,评论是用笔的微妙与淬剑、乐音同理,以及“似乎所有的笔触都从同一孔眼中涌出”。

却说宋代。那是“一切波澜皆须化为澄碧,这是宋人的审美理想”:苏东坡,那是宋代士大夫的洒脱,一位学养深厚的知识分子的洒脱。字的结构各尽其态,行笔中侧、卧、立极其随意,却又都不失淳雅。

米芾,笔毫锥体在纸面上自由地滚、抹、扫,他说旁人只用“两面锋”,而自己“独得四面”,其实就是笔毫的全部锥面。

宋徽宗独特的瘦金体,体会的话,要像“沉入一条河流”一样,沉入线条,任随线条的推移和线条内部的旋转、弯折、升沉将自己裹挟、拨弄,则能从其中获得十分特殊的体验。可以感知,那是一条极为流畅的河。

论及明清,许多著名书家开始走“狂、怪”之路。邱振中评述,王铎“跳踯腾挪”、狂放不羁之余,有些地方显得过于粗糙,似乎对线条的外观毫不顾忌。但是,只要进入线条内部运动节奏中,自然就会被这种律动裹挟。又如白谦慎老师写的《傅山的世界》中,论及傅山研究各种古文字,把字写得奇古难以辨识、甚至支离破碎,以及用多种书体杂糅的长卷《啬庐妙翰》等等,似乎也是在犄角旮旯浪费大好时光。

前半部解读古代杰作,很过瘾。后半部,邱振中力求找出书法与现代艺术的关系。其中一篇关于熊秉明的书法感悟的文字,打动人心。熊秉明认为,“书法是中国文化的核心的核心”。他从孙过庭《书谱》所说的“人书俱老”引发生命感悟:到了生命的暮晚,我们有怎样的心境?

有的人常说自己的字不好,但是到了老年,我们应该能写出表露自己性灵的字,这样是自在的、愉快的。进而,我们应该有一种认识,回顾过去一生写的字,能认同那是过去的自己,也认同自己的过去的历史,进而能够接受个人生命的终结和完成。

我们一生写的字,就是我们的足迹。从容、自在、平静地写自己可以认同的字,在书写中得到人书吻合无间的喜悦。(包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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